王杰希
一个懒人
 

【张王】源

6.6爱眼日·8H

张新杰x王杰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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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沙漠地带气候变化无常,时而天气晴朗,时而风沙骤起。

天气晴朗时,极目望去,是黄色沙砾汇聚而成的广袤沙海,上空平铺天际的云霞缓缓移动,在无数道沙石涌起的凝固皱褶上落下巨大的投影,浑圆似火球的落日贴着沙漠棱线缓缓下沉,沙海与天际交界的暗色地平线将世界一分为二,形成一幅静止不动的死寂景象;而当风沙骤起,旋风会将黄沙卷起,绞动这片睡着了的海,漫天的黄沙飞得铺天盖地,太阳光被扬起的数以万计的沙石吞没,一幅遮天蔽日的末世景象,最后留下一个个旋涡般的沙坑。

这里位于联盟疆土的最北方,也是微草军区驻扎的地方。

但在这广袤死寂的大漠里藏着一块美丽的绿洲,它像一颗纯度极高的墨绿色宝石,罕见又珍贵。

这片沉寂的沙海在微草军区入驻后被注入无穷的生命活力,愈来愈多的植物在这里安了家,株株茁壮成长。让寸草不生的茫茫沙漠诞生出草木葱茏、生生不息之景,正是微草军区顶级哨兵能力最优美有力的实景展现。

 

远道而来的有着黑色机身的直升机稳稳地停在半空,像只巨大的蜻蜓,血红徽章图案是霸图军区的标志。巨大的起旋浆搅动着炙热的风,原本稀薄的空气被搅得稀碎,无情地压弯了底下周围稀疏的草丛,直升机轰鸣的嗡嗡声更是震得人耳膜生疼。在下面等候的人可以看到机门被拉开,有人冒出头自上而下打量即将降落的平坦空地,待确认无误后迅速关上机门准备降落。

霸图与微草一直都有着友好的定期交流,直升机今天便是因此而来。除此之外,还由于微草向霸图发出求助,希望霸图能同意让他们军区最顶级的向导张新杰来微草为微草最顶尖的哨兵,同时也是现在微草军区最高的负责人王杰希进行治疗。霸图军区早早将这次到访人员和行程安排的信息传送告知给微草军区,于是微草军区也安排好人提前到微草的直升机起落地等候,以尽地主之谊。

许斌正是被安排前来人选的其中之一。他保持微微昂首前望的姿势,直升机运转制造出的狂风将他剪成板寸的短发都吹得张牙舞爪,都没有令他扭过头去躲避狂浪的热风。“霸图的人来了。”他轻声道,像提前和旁边听得到的人透个底,要他做好心理准备。

站在旁边的高英杰似小鸡啄米般飞快点头,为他在首次挑梁的情况下,就要代表微草军区亲自接待量级客人而暗暗紧绷神经。

机身缓缓降落,起旋桨的运转也放缓速度,等到坚固的起落架安稳着地,这片平日在太阳落下后便会陷入安静氛围的墨绿色宝石之地终于获得安宁。

有人陆续从直升机出来。

先出来的是个后脑扎着小辫的青年,一身黑色制式服饰包裹修长挺拔的身躯,他如美洲豹般矫健而轻盈落地。瞧清微草等候一众人的面容,他先是暗暗挑眉,但当发现高英杰隐藏在平静下的紧张就忍不住先露出轻快笑容,用飞扬的心情感染这个首挑大梁的年轻哨兵。“哟,小许!小高!好久不见”张佳乐扬声道。

紧接着出来是个头戴着飞行护目镜,也身着黑色制式服饰的年轻男性哨兵,他年纪比张佳乐显然要小,看起来和高英杰年纪相仿,但神色是明显的严肃拘谨,也不知道是跟他队长学的,还是因为过于紧张。宋英奇见张佳乐大步向微草走去,踌躇了一下是否要跟上,但转念一想,那就会把要出来的人落在后面,就放缓了步伐。

最后出来的是个带着眼镜的青年,他五官清秀神色平和,但惯常抿紧的嘴角泄露些许严谨的意味,同样身着黑色制式服饰,但领口和袖口皆有银色丝绣,是向导和哨兵服饰的区别。但他身为军人,又是从霸图出身的军人,气质沉稳坚如磐石,倒是让不少人没法在第一时间就判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向导。但了解霸图的人都知道,这是霸图传承的精神和气质,不仅哨兵如此,连一般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的向导也不例外。

张新杰见宋英奇特意慢下脚步,先是感谢地对他笑了下,再抬眼将微草军区派过来迎接的人打量了一遍,发现有个在大小各种联盟活动或会议都缺席率极低而极为人称道的人没有出现。他为此暗暗皱眉。

“感谢并欢迎霸图的到来。”见霸图的人都到了,作为未来微草军区的最高负责人高英杰先开了腔,伸出手向对方三人表示友好问候。

“谢谢,劳烦你们等这么久。”张新杰握住高英杰伸出的手轻轻摇晃以示感谢。“王队呢?”他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对啊,王杰希呢?”张佳乐看起来也是刚下直升机就有这个疑问,只是没直接问出口,但见张新杰这么问了,干脆搭腔。

“……队长在静音室。”高英杰低声说,见张新杰、张佳乐闻言蹙眉,连忙开口补充道“接待霸图的事宜由我们全权负责,我们希望他多休息,所以安排接待人选的时候,也没让队长来。”

张佳乐听得笑弯了眼。他刚听的时候,还以为是王杰希是状况很不好所以没有出现,没想到原来是他的部下出于关爱上级的特意安排。不过他们主动去要求看,又能做好,也不奇怪王杰希最后没反对。

张新杰也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作为被特意邀请为王杰希进行诊治的向导,他自然是不希望自己病人的情况太过糟糕,不是担心会对此束手无策,而是出于正常的情感关怀。当然,是否仅由于此,也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那等会麻烦你们派个人带我去静音室可以吗?”

“当然可以。”身为副队,许斌连忙接话。高英杰虽然是王杰希属意的微草未来最高负责人,但毕竟还没真正掌权,所以实际安排还是由许斌下令。

访客不辞劳苦远道而来,一般应是邀请人好好歇息一番,再开展工作才合适。只是微草众人都心系着王杰希的伤情,一听张新杰自告奋勇,自然是不会再去推拒,于是极为热情地当场安排。让最了解王杰希目前状况的袁柏清过来,由他带张新杰去找王杰希。

十余分钟后,袁柏清出现在此处。他并不在这次接待霸图之列,所以收到讯息后匆匆赶来。白大褂被他急促的步伐甩出飞扬的弧度,见到张新杰的那一刻,他眼前一亮,显然是对张新杰抱有信心。

他的眼睛大而圆,这骤然有神的模样,再加上头发也是软蓬蓬的,竟有几分像等到了喂食而兴奋的奶狗,逗得人忍不住想去摸两把他因跑动而愈发蓬松的头发。公事公办的环节已经结束,霸图和微草又比较相熟,作为前辈的张佳乐就没忍住动了手,边摸边感叹王杰希把孩子养得真不错,不过很快就被张新杰拦了下来。

“前辈,让小袁现在带我去找王杰希可以吗?”

张佳乐自知理亏,哈哈笑了两声,就把袁柏清放了。

目送袁柏清带张新杰向伫立在微草军区最中央且守卫力度最强的塔走去,留在原地的霸图和微草人相视一笑。一般交流活动,若韩文清不在,就由身为副队的张新杰做主导,但这次由于他还有额外工作,所以转由张佳乐主导,宋奇英在旁协助。

那边的治疗工作即将开始,霸图和微草的友好交流也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互动了。

 

(2)

直升机起落地与位于微草军区最中央的塔颇有些距离,它是微草军区最西边的一块空地。原先这里也是被哨兵植物系异能覆盖,但不知为何唯独这里的植被长得稀稀疏疏发育不良,所以后来微草的人们就干脆清理植被、平整地块,把这里改为直升机的起落地。

白色的塔,像擎天柱般立于漫天黄沙的绿洲中,航标一样的存在,是守卫,也是禁锢。

袁柏清在前面是走得飞快,虽然在空中长途奔波很劳累,但张新杰身体素质很好,所以也跟得上。

“不用走那么急。”见袁柏清背脊挺直到紧绷又走得气喘吁吁,张新杰忍不住开口。

袁柏清闻言,脚步稍顿。他转头看了眼张新杰,突然想起人虽然是坐直升机过来的,但在空中奔袭有多劳累他也是很清楚的,一时自责自己的莽撞粗心,连忙放慢脚步。

“不如边走边跟我说一下王杰希现在的情况吧。”张新杰倒没想到袁柏清会想那么多,只是他心里明白袁柏清为何走那么快,干脆提了个在他看来两全其美的建议。既不浪费这路上的时间,又能在开始治疗前对王杰希有个大概的了解。

“额、嗯嗯,好。”袁柏清连忙点头。从提出这样的建议,他感受到张新杰对接下来治疗工作的关心和重视,一股暖流在心底流淌。待整理好思路,他便开始给张新杰讲述他对王杰希目前状况的了解和曾经做过的治疗安排。

他们边走边沟通,原本遥远的塔慢慢变得近在眼前,而风将两人一路交谈的声音吹得很远。

 

塔的守卫严密,出入审核制度也完备非常,工作人员会指引进出者做好来访登记并进行身份核查,等身份确认无误后,才会派发号码牌,最后离开还要勾选信息并取走号码牌。虽然手续繁琐要花费不少时间,但张新杰安安静静地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走完整个流程,不过他记得以前的手续并没有那么复杂。见张新杰拿到号码牌,同样办理完手续的袁柏清立刻带着张新杰登上内部电梯,前往王杰希所在静音室的楼层。

“不好意思,自从队长被确认状态不好,微草警戒级别提高,所以手续也繁琐了不少。”王杰希所在静音室的楼层较高,显示楼层数的显示屏不断变化着数字,趁着电梯爬升的空隙,袁柏清给张新杰解释。

“原来是这样。”张新杰点头。这让他从一个别致的角度感受到微草众人对王杰希实力的无比信任。王杰希,确确实实是微草的定海神针。

电梯门打开,一眼望过去是看不到尽头的光洁通道。阳光穿过浅棕色夹层玻璃窗,但被窗前的铁栅栏拦下一部分,落在纤尘不染的白色地砖上形成拘束的光影。楼道看起来很空,似乎没什么人出入的样子,幸好通道会间隔放置郁郁葱葱的盆栽植物,也算是添些活气。

袁柏清先走出电梯,在前面带路。

张新杰跟随在袁柏清身后,他安静地打量着沿路的布置,也将这出入路线清晰地记在心里。下次若是微草允许,他就能自己直接过来了。

这一楼层的房间大概都是静音室,张新杰经过时能看到几乎每间房都装上了特殊金属材质的门,且大门紧闭。不仅如此,门的样式还都相同,唯有挂在门上方的号牌数是变动的,一路找下去能把不熟悉状况的人看到头晕。

“到了。”快走完通道大半的时候,袁泊清终于停下了脚步,抬头确认下号码牌数字,才伸手按响门铃。

门没有即刻开,但有声音从门铃下的对讲器传出来。

“请问是谁?”

“队长,是我,袁柏清。”

“噢噢,等下,我过来开个门。”

“咦,队长,你直接按开门键就好了,不用走过来……”袁柏清一听,连忙对着对讲器大声说,结果对讲器那边的人已经放下通讯器,只听得嘟的一声就恢复无声。

没等多久,门从里开了。

张新杰没注意自己在那一刻下意识屏息。

开门的人正是他们此行要找的王杰希。他看起来很放松,头发因为没有像平日要见人那样特意打理而略显凌乱,但这并不会让他的精神面貌显得颓废,反倒让他显得更平易近人些。

王杰希原想着门外只有袁柏清就随意些,但门一开看到门外站着张新杰,他先是一愣,而后便借着转身掩住自己瞬时的失态,定神邀请袁柏清和张新杰进到屋来。他自然是知道霸图和微草在今天进行友好交流,但看到除张新杰外出现再无其他霸图人,就知道微草众人到底做了什么。他心口泛甜,精神上和身体上的不适都仿佛在此时褪去。

张新杰跟随王杰希的脚步,踏入这间静音室,发现这间静音室有一定的改装,变得更生活化、人性化。一般的静音室都只布置了简易的家具,一张单人床,一个枕头,一张被子,一张椅子,再加一个盥洗室,就别无他物。毕竟只是用来给哨兵调整稍作休息的地方,实质并不用于久居,但眼前的静音室明显改装得像适合居住于此的单人间,而且他觉得王杰希可能把寝室里的东西也带了过来。他注意到放在寝具旁的小玩意,差点没移开目光。

“不好意思,这里比较简陋。”王杰希在房间角落的小冰柜里翻出两瓶矿泉水,递给站在一旁的袁柏清和张新杰,见他们接了过去,指了指旁边的长沙发示意可以去那儿坐。

“没什么,这个就很好了。”张新杰出声回应。

他们在沙发落座。

张新杰上下打量王杰希,评估他肉眼可见的精神状态。望闻问切,即使是哨兵向导,也能通用。王杰希眼神明亮,唇色略淡但正常,穿得略微单薄,不过身体没有明显的瘦弱,而且坐姿端正。若不是被邀请为王杰希进行治疗,就这么看,张新杰都不觉得王杰希有哪里不对。他从微草众人口中,知道王杰希的精神图景出了问题。一般来说,身体状况会受到精神状况的影响,但在王杰希这里却成了例外。也不知他是天赋异禀,还是习惯了伪装。

王杰希见张新杰坐下就沉默地看着他,也许是因为视线太过光明正大,他并没有感受到被窥视的困扰,于是大方任他打量。

袁柏清拿着矿泉水瓶有些坐立不安,眼睛滴溜溜地在张新杰和王杰希之间来回,然后忍不住先开了口。“队长,我按照许队的命令把张前辈送过来,没事就先走了。”

“嗯,慢走,路上小心。”王杰希对他温声说。

见袁柏清关门离开,张新杰一瞬不瞬地盯着王杰希开口。“我为什么会来,我想王队现在应该是知道的。”

王杰希笑了下。他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我一直没恢复好,真是让他们担心了。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做,谢谢霸图愿意让你过来,也谢谢你愿意过来。”向导由于分化数量较少的原因一直很受重视,而张新杰的能力又极强,霸图愿意让他们最顶尖的向导过来为他看病,足以证明两区的交好。

但他不知道,在霸图收到微草求助的时候,是张新杰第一时间表示愿意接下这个于他而言无疑是分外事的麻烦工作。霸图极其重视张新杰的意见,见他毫无疑问地同意,就顺势答应了。

“所以希望你好好配合。”张新杰沉声说。他左肩上的雪鸮悄然出现,那双黄澄澄的眼瞳里清晰地映着王杰希的面容。

 

(3)

瞧见那只雪鸮黄澄澄的眼仁,王杰希愣了一下,也不知为何有瞬间他竟然会觉得自己是只不知有天敌正站在枝头上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可怜旅鼠。不过他很快回过神,起身坐到张新杰旁边。

张新杰深深看了他一眼,慢斯条理地脱掉一只黑色的银丝绣边手套。他身上的制服是黑色的,手套也是黑的,唯独露出腕间那抹白。等玉石般白皙的手全然露出,那手直接覆上王杰希的。

还真像玉石,有点凉。王杰希心想。他没把手抽回去,即使是这样微小的身体接触,也对链接精神进入精神图景起着有利作用。再接着,他闭上眼慢慢放松自己,让张新杰入侵。 

进入卸掉精神屏障后的精神图景并不困难,但张新杰看着眼前苍莽浑厚的黄沙,暂时陷入沉默。他转头看了眼身后,虽然也只是长着稀稀疏疏的草,但起码也是有生命的象征。不过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踏过那条泾渭分明的黄沙与草丛分界线,因为他很清楚王杰希就在沙漠深处的某地。他要找到他。

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张新杰举目四望,都只瞧见满眼的黄沙,身后只有一条踩出来的长长的路给他指明来向,但只要风一吹,沙砾就会纷纷滚动起来,不用几分钟就能彻底抹掉他的脚印。更糟糕的是,沙漠旋风并不罕见。

深陷在沙海中还迷失了方向,一般人也许已经开始慌乱,但此刻张新杰的内心依然是冷静的。因为他很清楚实际上并没有所谓的正确方向,这不是在做题,没有任何标准答案。

雪鸮一直停在他肩上,安静得像个雪白的毛绒玩具,没有发出任何嚎叫,只是偶尔转头用那双黄澄澄的眼去看张新杰。

见此,张新杰干脆抬起手向前伸长手臂,雪鸮乖巧地飞到他竖直握起的拳,雪白毛绒的爪子紧紧抓着他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似乎随时等到张新杰一声令下,它就会在展开双翅这无边无际的沙漠里翱翔。

“听说王杰希的精神体是变色龙,拥有锐利视觉的你,能在茫茫沙漠里找到发现它吗?”张新杰轻声说。他在问雪鸮,也在问自己。

雪鸮定定地看着他,毛绒绒的脑袋突然开始往外倾斜,那双黄澄澄的眼一直黏在张新杰身上,仿佛在思考,直到旋转到九十度,扭头的动作才仿佛被摁下暂停键般停止,而后它转过身去长嚎一声,双翅唰地展开,双足用力一蹬飞了出去。

张新杰收回手,看着雪鸮飞远的身影,直接跟了上去。他相信他的精神体。毕竟精神体拥有着更强悍和灵敏的精神感知,它是他拥有无限可能的的精神延伸,而且雪鸮这种动物本来就有着极锐利的视力和听力,极其擅长发现和捕捉猎物。他的精神体也有这种天生的习性。

张新杰跟随着雪鸮又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远远看到一个小小的绿洲。幸好现在是在精神图景内,不然在沙漠内接受暴晒和在无法补充水分的情况下进行长时间奔波,对于哨兵而言都是极大的挑战,更不要说相比之下身体素质没那么强悍的向导。

会是在哪里吗?张新杰扪心自问,而后便笔直地朝那小小的绿洲走过去。他得去看看。

绿洲的状况并不算太好,外围的植株稀疏生长,脆弱的草本植物有些已经出现了枯蔫焦黄的模样,低矮的灌木则布满了累累伤痕,但远眺可以发现绿洲中央藏着一个湖,且越往里走越能看到植被群落类型丰富,高大的乔木葱葱郁郁。这令张新杰心下稍安。

他抬头仰望,寻找雪鸮飞往何处,接着就听得雪鸮在远处嚎叫,循声望去才发现雪鸮停在湖边的一处枝头,也不知是不是稍作歇息,于是慢慢走过去。结果还没等走到雪鸮停歇的树下,就看到湖边躺着一个人,熟悉的身形让他情不自禁加快脚步走过去。

“王杰希。”他低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他放低声音不想吵醒沉睡的人,但延绵的尾音溢满了无法分享的甜与涩。

在精神图景里沉睡的王杰希,像童话故事里等待被吻醒的公主。他现在的模样不大好,变得苍白的肤色,浅淡到发白的唇,眼珠在闭合的眼皮底下不安地转动。

张新杰为终于找到他的疲乏和虚弱而心疼,又不想吵醒他,只好安静陪伴,任由思维胡乱地发散延伸。

不过自己才是穿过公主裙的那个人吧,虽然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张新杰摇摇头,把诡异的想法压下去,俯身将王杰希抱起,让他睡在自己膝上。这样会舒服一点吧。他想,又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王杰希的眉心。

这样的安然亲密的相处,出现过在他旖色的幻想里,所以他也想再延长一点点这样共处的时间,就算这个人其实现在是无知觉地被自己摆布,而不是他也愿意。

 

 (4)

看着王杰希的睡颜,张新杰突然想起一句话。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至清晨。他抬头望了眼树枝上的雪鸮,雪鸮正低头看着他,或者应该是在看王杰希。他收回视线,暗笑自己这样原来能这么无聊,雪鸮可不是鸦,也原来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自己的心态会不一样。在平日他珍惜着每一分钟并会仔细规划利用好,但在这精神图景,他什么都不做光看着王杰希也能觉得心满意足。但他不会忘记进入王杰希精神图景的缘由,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雪鸮张开翅膀从树梢上一跃而下,俯冲滑翔,展开的双翅犹如两捧冬雪。

接收到精神体精神波动的张新杰,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他抬高伸直手臂以为雪鸮是想要下来,没曾想那捧冬雪轻柔又冷冽地滑过他的身际,落在王杰希右肩上。

你也喜欢他么?张新杰无声发问。

雪鸮无辜地扭转头部看向张新杰,像是在疑惑这个问题。作为张新杰精神的延伸,它是他的一部分,又不仅只是他的一部分,但毫无疑问,它会喜爱他所喜爱的,厌恶他所厌恶的。它张开翅膀轻轻拍打,产生的风吹开了王杰希的衣领,一只小小的有着灰褐色表皮的变色龙正藏在衣领之下。

“找到了。”张新杰愣了一下,伸手想去触碰王杰希的精神体。

但那变色龙谨慎得很,见张新杰伸出了手,就飞快地甩着小胳膊小腿钻进王杰希的衣领里边,让张新杰只好遗憾收回手。

王杰希也就此被吵醒。他茫茫然睁开双眼,对上离得极近的张新杰镜片后的双眸,徒然张口想要驱散从梦中恍惚醒来就与人对视的尴尬,但一时却找不回自己灵巧的舌头。

“让你的精神体出来吧。”张新杰直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轻声道。

王杰希想起来,但疲倦的身体眷恋着膝枕的美好,让他最后还是选择稍微厚着脸皮继续枕在张新杰腿上。他听到张新杰的要求,看见此时飞回到张新杰左肩上的雪鸮又在用那双明黄色的眼瞳直直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记得猫头鹰是会吃蜥蜴的。你的精神体虽然是雪鸮,主要以哺乳动物为食,而我的精神体是变色龙,但好歹也是蜥蜴亚目的动物。你的精神体会不会对它感兴趣?我可不想吓到我的精神体。”

“要吃刚才就试了。”张新杰淡淡地说。他是不知道蜥蜴还在不在雪鸮的食谱上,但他知道他的精神体是肯定会对王杰希的精神体感兴趣。

王杰希一愣,才发现自己的精神体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钻到衣物里边。“你们欺负它了?”他抬眼问。

“没有。”张新杰断然否认。

王杰希也觉得问得有问题。他身为一个哨兵居然问向导有没有欺负自己的精神体,真是怎么想怎么怪异。

“我们先来说说正事吧。”张新杰换了个话题。“你的精神图景大部分地方都很荒凉,以前应该不是这样的,对吗?”

王杰希沉默了一下,艰难点头。他的精神图景在最繁盛的时候,用绿洲作比喻,便是陆地即绿洲。

“大部分地方都已经沙漠化,绿洲外围在慢慢衰弱,而且低矮的灌木身上有很多风暴过后留下的伤痕。你的精神图景很糟糕。”张新杰直言不讳。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找出原因。如果要你和我做个精神结合,你愿意吗?”

“当然可以。”王杰希没有迟疑。

结合对于哨兵和向导而言,毋庸置疑是大事。但由于精神结合方式简单,且绑定较为脆弱,现在已经逐渐变成一种辅助手段。这种观念被大部分哨兵向导接受。

张新杰笑了笑,将精神屏障也卸了下来。

王杰希闻到了冰凉的湖水的味道。

张新杰的精神图景竟然是高山雪水化成的一片汪洋大湖。

板块在地壳运动的驱使下会碰撞、相连,精神图景也在卸除精神屏障后受到精神力的吸引而牵连在一块。在现实里,湖水要不知在怎样的天工下才可翻山越岭来到沙漠的边缘,但在相连的精神图景内却能出现这本不可能发生的景象,层层叠叠的雪白浪花互相追逐着漫过黄沙,去浇灌润泽这片枯槁的荒漠。

王杰希沉醉在这湿润的快意里,他嘴角微露笑意,再次沉沉睡去。

 

(5)

从精神图景里出来,张新杰看着王杰希恬静的睡颜失神。原本坐姿端正的身体软软地靠了过来,头也顺势倚在他肩上,一副全身心依赖的模样,叫他忍不住环上他的肩,让他能更舒服些。这是精神结合带来的效果。

然而治标不治本。张新杰遗憾地确认了这一点。

他忖度着是否还有别的办法,但心里拟定方案一个个被提出,又被一个接一个地否决。他思来想去试图在最后的答案外另辟蹊径,却怎么也寻不到那条路。

他知道什么方法才是最行之有效的,只是王杰希不见得愿意接受,那他要说服他。

 

王杰希再次见到张新杰,是张新杰在夜晚时分独自过来看他。

“感觉还好吗?”张新杰在他推开门的时候问他。

“还不错。”王杰希看着张新杰不动声色的脸,斟酌着回答。

“精神结合这个方法还是有用的。”

王杰希闻言,略略点头。他不明白为何张新杰在此时收紧下颌,看起来并不欢欣。

“我大概知道你的精神图景出了什么问题。”

王杰希定定地看着站在窗边的张新杰。看他站在月色下,用那双黑如夜的眼望他,用那冷似雪的声线和他说话。

“精神图景内的河道由于长久没有清理和修复在逐渐变得狭窄,再这样长久下去,水源将无法到来,湖水会慢慢干涸,绿洲会逐步消失。”张新杰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绿洲于你而言究竟是什么,我想你比我清楚。”

王杰希没想到自己会收到仿佛病危通知书一样的病情判断。他看到张新杰向自己走了过来,脚步声踩得很重,似乎在宣泄怒气。

“你在微草到底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是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梳理和治疗,日积月累下旧创迸发导致的。”

王杰希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被一个生气的向导推倒到沙发上,张新杰双臂钳着他的臂膀,倾身压住他。他们离得极近,他终于看清他镜片后隐含怒气和心痛的眼。

“精神结合是有用,我走了之后,袁柏清也可以帮你忙,但是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而且对精神的消耗也很重。”

王杰希对他的愤怒感到茫然,抬手想搭上他的肩想推开他,但听到张新杰的话,手又滑了下去。

“不愿意是么?”张新杰问他,不等他开口,又继续道。“白天我和你的队友全都聊过一遍,主要聊天内容是你。他们说,你总是把向导的治疗梳理资源优先分配给队友,还会担心你对向导消耗太过而试过放弃梳理。你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

“我……”

“或者一开始和向导绑定最紧密的结合,这样你对向导的消耗会大大降低。为什么不去做?”张新杰问他。

“方前辈和林前辈是一对啊。”王杰希低声说。他怎么可以为了一己自私拆散别人。

|“你向联盟申请和向导结合,联盟绝对能给出无数未结合向导名单让你好好挑。”张新杰沉声道。像王杰希这种在联盟排名里也是顶尖的哨兵,怎么可能会没有向导愿意为他去微草。

“……实际上我没想过这些。”

“就算想过,现在也晚了。”张新杰摇了摇头,他收回钳住王杰希臂膀的手,直起身站在沙发旁,低头去看半躺在沙发的王杰希。“除非你和我结合,这是我唯一想到的最有效的方法。”

王杰希哑然,他惊讶地看向张新杰,一时竟不能分辨张新杰是不是在下达最后通牒。他当然知道张新杰刚才说的结合是指身体结合,最紧密有效的结合。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回自己因为惊愕消失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韩队不是你的……”

“别说这种污人清白的话。”张新杰皱眉截住王杰希的话头。“霸图确实有意撮合我和韩队,可惜我早已心有所属。”

“那就更不应该……”

“你还没明白吗?我心有所属的对象是你。”张新杰斩钉截铁地向王杰希道明真相。

王杰希看到张新杰说完这句话之后,弯下腰摁着他的肩,点水般吻了他的嘴角。

张新杰看着王杰希还一脸惊讶和混乱,忍不住又低头亲了口他的脸颊,在他耳边低声说:“或者你喜欢我这么喊你么,杰希哥哥。”

王杰希终于反应过来,瞬间烧红了脸。“你、你……”

这个称呼,他真是很久没听过张新杰这样喊了。他还记得那个被张阿姨带过来的穿小裙子的娃娃,他妈妈还问过他想不想娶小媳妇,他那时看着小娃娃傻傻点头,他哪知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有和他一样大的人陪他玩。后来妈妈还几回说起过那次定娃娃亲的事,只是也遗憾地告诉他真相,那个穿着粉色公主裙扎着小辫子的娃娃是个不折不扣的男生。

直到王杰希分化成为哨兵,并且响应号召入伍,他才再次见到张新杰。他长成一个高高瘦瘦的戴眼镜的少年,还会喊他杰希哥哥。他那时微笑点头应答,但心里觉得其实是张阿姨教才那么喊。

在军区,他还听过几次少年的消息,知道他分化成了向导。当时他还想过那说不定那娃娃亲还能继续,毕竟向导和哨兵还真可以试试;后来他就听说少年选择去霸图军区,原因是想着离家近也方便照顾家;再后来,就是见识他在霸图崭露头角,一步步成为霸图乃至全联盟都是最顶尖的向导。

只是他从没想过,这个向导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早把心放在自己这儿了。

“我喜欢你。”张新杰不假思索地再次将表白述之于口,讲给这个可能想变个色消失或者一头藏进壳的有着变色龙当精神体巨蟹座哨兵听。

“你愿意和我身体结合吗?”

 

 

(6)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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